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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山咖啡
一次機會中，與幾位同靈談及饒恕的話題。因當中年紀我屬最長，遂由我作開場白；於是主動向他們敘說了一段我很喜歡與同靈分享的往事。
＊＊ ＊＊
十幾年前，我仍以開計程車為業。由於喜愛它的彈性與充分的自由度，一開便了16年。
那年，我剛換了第二部車。車子性能極佳，流線型的車身亮得刺眼。一天中午，我將車停在家門口，回家用餐。剛坐下沒多久，猛然聽見一聲巨響，像有重物掉落車頂；初不以為意，且覺事不關己。然繼而一憶起，巷口似乎只停我那部計程車而已！大事不妙，丟下才扒沒幾口的飯，趕忙奔向我的愛車，看到它時心情真是糟透了。原來是一塊看來舊兮兮但滿有分量的砧板，可惡地撞落在我的愛車車頂，車頂也順勢出現一口可以放小船戲水的窟窿「人造池」；但在我看來，那並不美！
我以名偵探福爾摩斯的推理研究方式，逐一淘汰不可能扔下砧板的鄰居：目測砧板拋物線降落的角度，判斷一、二樓鄰居不可能；依照跌落的位置及方向，三、四樓亦不可能，那麼就是五樓囉！確定研判無誤後，我三步併兩步地衝上五樓，吸了一口氣，勇敢地按下門鈴；一位可愛的小弟弟前來應門：「叔叔，你找誰啊？」
咦，家裏沒大人嗎？「嗯……小弟弟，請問你媽媽在家嗎？」會用砧板的應該是媽媽吧？
「你等一下，我去叫！」銀鈴般的童音漸遠漸稀。
過一會兒，小孩回來了，但眼神多了一份狡黠：「媽媽不在！」
口氣不太好？哦，我懂了，一定是他媽媽吩咐他這麼回答的；這樣啊，我也有辦法：「我就在門口等你媽媽回來！」我故意講得很大聲，讓裏面的大人都聽得見。講得這麼大聲，該知道我是不達目地、絕不罷休的那種人了吧！
或許她知道躲不掉了，以兇悍唬人的氣勢走到門口，配上高分貝的音量說：「是什麼事啦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」哇！沒想到她長得這麼的──高大壯碩。
現在想想，還頗佩服當時的沉得住氣，感謝主，我依然心平氣和地問她：「是這樣啦！這塊砧板正巧掉落在我停在門口的車頂上；請問，這塊砧板是您家的嗎？」難以置信的客氣。
她回答：「不是我家的。」
我說：「那請把妳家的砧板拿出來給我看！」
「我為什麼要拿給你看？」她雙手插腰，滿唬人的。
「拿不出來，那這個就是妳的囉？」我亦理直氣壯。
她也不做正面回答，只說：「那不然你是要怎麼樣啦？」
「只是我那剛開不到幾天的新車，車頂凹了個窟窿，嗯……，若換成是您也會找人理論吧？」我儘量壓低音量與怒氣。
「要錢沒有，要命倒是有一條！你仗著你一個大男人，就欺負我這可憐的婦道人家，太可惡了！你要不要試試看，待會兒我就叫我先生出來。……」惱羞成怒之餘，嗓門愈喊愈大，雙眼直像要噴火，時而氣憤，時而嚷聲哭訴。
面對這種近似潑婦的行徑，似是要惹我火上加油；但內心仍告訴自己：穩住！穩住！忍耐到底，必然得救。於是我繼續耐著性子、語氣溫和地向她解釋，然而，此舉反助長她的氣焰；忍無可忍之際，我近乎失控地向她大吼一聲：「妳到底要怎麼樣啦？」
她楞住了，久久不發一語，似訝於我的反擊；而我更詑異：為什麼這句話會從我口裏說出來呢？說完這句話，我直覺：這次我又輸了！在這一瞬間，聖經中主的教訓浮現在腦海中：「你們的仇敵若餓了，要給他吃，若渴了，就給他喝」（羅十二20）。何況她根本不是我的仇敵，只是我的鄰居啊！我平時聽的道理、讀的聖經，這時竟然一點也用不出來；更糟的是，我們畢竟是鄰居，將來極有機會向她傳福音，果真如此，恐怕日後她也不可能再接受我向她傳的福音了。
神的話句句帶有能力，我們常無法將之實行出來，尤其在自己可以理直氣壯的情況下，更不願意吃虧。其實，道理不在乎聽多少、懂多少，乃在於有否能力實行出來；否則，再動人的講道、再感人的文章，對我們有何益處呢？而我，竟無法忍耐到底，將平日所領受的身體力行。此時從頭到尾觀看這一幕的天父，一定對我很失望吧！
＊＊ ＊＊＊
我倆靜默僵持了數分鐘，每當四目不約而同碰巧交會之際，就趕緊轉向別處。
收拾起自己極懊悔的心情，重新整頓一番，釐清了在這件事上，主耶穌要我學習的功課究竟為何──是發自內心的包容。祂讓我認清了前半段刻意維持心平氣和的我，只是想藉助個人靈修與意志力，努力地忍耐著，想以自己偉大的包容心，來感化她：但卻非發自內心、來自神所賜予。感謝主，此刻祂賜我一顆平靜的心，一股非憑意志力、非勉強的「寧願吃虧之心」油然升起。於是，我以這樣的一句話，企圖打破僵局。
「這樣吧！不管這砧板是不是妳的（她始終沒承認），我將它放在這裏；至於車頂凹陷的事，我就自認倒霉了。」
語畢欲轉身下樓離去之際，她的聲音怯懦地在身後響起：「唉！其實我也很不對，我氣自己為什麼晒在陽台的砧板，會莫名其妙地掉到樓下，而把你的車頂弄壞？好吧！五百元夠不夠修理？其實，我先生根本不在家，我現在和他正處於分居狀態，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，既要賺錢養家、又要做家事，累得不得了，所以情緒才會這麼不穩。你看，我小姑就住在我家樓下，我們吵得那麼大聲，她明明就聽到了，還不上來幫我，這算哪門子親戚呀！……」
邊聽著她有點不幸的遭遇，了解她忿忿不平的緣由之後，我更能同理她的立場了。她的怨氣終於找到了疏解的管道，而我的修車費也有了著落，於是，我們在和平的氣氛下，結束了這次的「初遇」。
＊＊ ＊＊
也許真是不打不相識，後來我竟然連載了她三次！記得那天，老遠就看見她在向我的車子招手，沒辦法，只好硬著頭皮讓她上車。
上了計程車後的她，滿臉疑惑盯著後視鏡的我，而我也正做著同樣的舉動。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，若是等她付錢下車了，彼此連個基本的招呼都沒問候一下，實在很不應該。想想自己是個基督徒，又是個大男人，於是率先打破這尷尬場面。
「妳是王太太吧？」
「對啦！對啦！你是上次那個黃先生是吧？那天的事真是對不起，還好您大人有大量，謝謝你哦！」
「哪裏，其實是主耶穌幫助，我是個基督徒。」先開口也不是那麼困難嘛！
「基督徒啊？難怪脾氣這麼好，一般男人不會這麼有耐性的。開車很辛苦哦？如果遇上了難纏或找碴的客人，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吧？……」
邊和她聊，心裏也不斷慶幸著，還好那天沒和她爭論到底，不然現在就連主耶穌的面子都讓我給丟光了。
＊＊ ＊＊
我常將這個親身經歷的體驗與同靈們分享；尤其是當我年近半百，而沒聽過的後生晚輩也換成更年輕的下一代時。我只喜歡講，但不刻意為他們下任何結論，因為，我更願意讓他們自己去思考、琢磨這其中我想傳達的訊息；結論也許不盡相同，但相信，這樣的方式與途徑，所獲取的啟示與收穫，將比我本身所得到的更多。我如是祈求著。
(原[青年團契]2000年07月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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