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小宇
凌晨的台北街頭顯得格外冷漠，所有的燈紅酒綠逐漸逝去，只剩下冰冷的孤寂與特殊場所的逢場作戲。若芃待在公司裏，任由思緒飄移，望著透明玻璃窗外的夜景想著：那棟大樓裏的人們應該正睡得香甜吧！她們一定沒想到，還在上班中的我正從16樓俯視著她們的窩！想著想著，苦笑了！這樣的生活一直是她夢寐以求，充實、忙碌、善用每一分鐘，但此刻她卻有點迷惑，這樣的抉擇到底是對？是錯？
生長於問題家庭的她，從小就認為只要讓自己變得繁忙，就不會有時間胡思亂想，就會少一點麻煩。但隨著年齡逐漸增長，生活步調愈來愈匆促，甚至快得連自己都無法控制時。她卻發現：愈是在忙碌之餘，愈容易發現問題；愈容易看清自己，愈容易不知所措。
鈴！鈴！鈴！電話聲打斷思緒，精神緊張再起，她最討厭半夜在辦公室裏接到電話，因為那通常就代表忙碌的工作又要開始了。「請問周若芃小姐在嗎？」電話那端傳來一個似曾相似的聲音。「是，我就是！請問哪裏找？」她以專業的語氣一邊回答一邊猜想對方的身分。
「是我，黃潔依啦！」
「潔依，妳怎麼會這麼晚還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？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多了！」這樣的驚訝與疑惑不單只是時間的關係，因為與潔依這個學妹並無特別的交情，雖然過去曾在同一個高級班裏，但她已畢業將近一年，而且這一年來並沒有和學弟妹有什麼聯繫，所以實在想不起彼此有任何交集。
「我突然想到妳，所以就打電話來問候一下。」潔依親切的語氣拉近彼此的距離，若芃也大方地談起工作、談起生活，潔依則是訴說著大學生活中的種種心情──有遺憾、有無奈、有釋懷，若芃聽在耳裏，疼在心裏，嘆了一口氣說：「時間過得真快！記得前不久妳還是新鮮人，現在也快畢業了。」兩人愉快地聊了好一會兒，若芃覺得很抱歉，她總認為是自己沒有盡到學姊的責任，沒有好好照顧學妹，才會讓潔依的大學生活有許多不如意，她想彌補什麼，卻又如此無力；目前的她，不論是家庭、工作或信仰，都正處低潮期，實在沒有心力去面對任何問題。
＊ ＊ ＊
清晨8點鐘，台北街頭開始車水馬龍，人潮車潮匆匆而過，若芃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那間租來的窩，走著走著，突然覺得很難過，她真的不懂為什麼理想漸漸實現，生活漸漸安定，心情為何仍是如此的沉重？「噯呦！」撞上了騎樓車輛的大叫聲，引來周遭行人的目光，她揉揉自己的腳，然後快步離去。
「若芃，妳還好嗎？」答錄機裏傳來老朋友的留言，她癱坐在地上，一遍一遍地聽著，她真希望能什麼都不去想，什麼都不去做，可是突遭變故的家裏需要她，年邁的父親也需要她，這一切都令她不得不做一些抉擇，也不得不去想自己的未來。
最愛，缺乏溫情的家則是她心頭永遠的痛，她從沒想過這兩者之間還需要做任何的選擇，但是這次，她真的迷惑了！
＊ ＊ ＊
又是一個繁忙的夜，手邊的工作剛完成，若芃已累得趴在辦公桌上，一動也不想動。「若芃，要不要先到樓上的休息室小睡一下，這裏的事我先幫妳處理，反正剩下的事不急嘛，不是嗎？」小賴關心地說。
「謝謝，不用了，你先回去吧！老是讓你下班了還過來幫我！」若芃帶著倦容答道。
「說這什麼話，大家都是老朋友了，幹嘛這麼客氣啊？」小賴拍著她的肩膀，她回以會心的微笑，然後示意他可以離去了；其實對於小賴的用心她不是不懂，只是她對於這個大學的老同學、公司的老夥伴，一直刻意地保持著一種友善的距離，因為她深深了解，他們之間不會有結果。
外頭下起了雨，她正擔心剛離去的小賴是否有帶雨衣，卻又再度接到潔依的來電，同樣是親切的問候，同樣談著教會中的人事物，同樣分享著彼此生活中的感受。若芃想起畢業後的一切，除了忙碌、混亂，及來去匆匆的教會生活外，她實在想不起還留下了什麼，正如在她大學畢業前，她努力地回想大學四年的生活，除了許多的傷痛、遺憾與牽掛之外，真想不起其他的。
「好久沒和教會裏的朋友聯絡了！」一個微小的聲音自心中響起，突然閃過一個問號：會是她嗎？她想起自己對神的禱告內容：「一切都太混亂了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！我想親近，但卻軟弱無力，求親自吸引我吧！我真的需要一個人陪我走過這段路。我真的好怕好怕！」她記得當初向主禱告時，還曾想起以色列民向撒母耳求立王的故事，打了個冷顫，她告訴自己：「應該不是她吧！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，如果有，該是對信仰的執著吧，但是……」她不願再多想，繼續和潔依天南地北地聊著。「算了！不管是不是她，就當是個朋友吧！」她在心裏告訴自己。
從潔依的談話中，若芃有著無盡的心疼，那是她走過的路，也是她曾有過的痛，她曾暗暗對自己承諾：不要讓學弟妹再受同樣的傷。不過她失敗了！在她畢業後，在她明白了每個人必須背起自己的十字架、面對自己的功課時，只是此時此刻，那種疼惜學弟妹的感受又再次浮現，她知道自己無法坐視不管，不過她更清楚，這次她只能扮演一個傾聽與提供意見的朋友。
＊ ＊ ＊
夏季午後的雷陣雨來的快、去的也急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，來來去去之間沒有一定的道理。曾幾何時，若芃與潔依這兩個不安的個體建立了默契，在信仰上相扶持，在生活上互相激勵。
深夜成了她們交通的時機，電話裏潔依問著：「最近過得好嗎？」
「還是一樣啊！」若芃有些無奈地回答令潔依心疼，不過因為幫不上忙，所以急著轉移話題：「那工作怎麼樣？最近很忙嗎？」
「反正新聞工作就是這樣，只要沒有什麼突發狀況都還算好吧。」
「那我明天去妳們公司看看好不好？我對妳的工作滿好奇的。」潔依刻意打著了解不同領域的名義，要求去陪若芃上班，可是若芃卻很清楚潔依是擔心她心情太糟才會有此提議。「好啊！」一向不善於被照顧的若芃，壓抑著不安的情緒，欣然地答應。她明白對彼此而言，這都需要很大的勇氣，尤其對一向以笑容遮掩情緒、用毫不在意逃避不安的潔依而言，要她付出關懷的行動是十分不易的；因此，即使一向習慣以獨立遮掩不安、用完美主義建立安全感的若芃，實在不能完全適應如此的關懷，卻也坦然地接受了這份心意。
掛上電話，天已微亮，手邊的工作也已完成，若芃揉揉眼睛，煮一杯咖啡，再次對著窗外發呆，望著馬路上稀稀疏疏的行人與車輛，她有那麼一點傷感。
「叩！叩！」
「請進！」
「若芃，麻煩妳幫我找這些畫面，馬上。」助理編輯匆忙來去，所有的感傷早已拋到九霄雲外，面對工作，她總是那樣地活躍與投入，讓人一點也看不出她脆弱的心靈與沉重的負擔。
＊ ＊ ＊
風和日麗的安息日，會堂裏充滿著矛盾的情緒，歡愉與離情依依，交織著彼此的心靈，若芃匆匆趕到，看著即將畢業的學弟妹們，各個成熟而穩健的臉龐，她的淚輕輕滑下，還來不及擦乾就遞來一張面紙，「若芃，妳也來了啊！好久不見了！」同屆的雅萍高興地問候時，若芃發覺一抹熟悉的笑容投射而來，「是潔依！」她的直覺沒錯，果然是潔依。她回以燦燦然的笑容，然後拿出準備好的禮物，「雅萍，麻煩幫我把這個禮物傳過去給潔依。」雅萍收下禮物，潔依輕聲道謝，然後由人群中悄悄離去。
「仔細看看每個學弟妹的臉龐，認真感受眼神中所傳遞的訊息，妳會有不可思議的發現喔！」潔依看著卡片裏的內容，又轉頭看看學弟妹，她突然明白什麼叫做「似是一無所有，其實樣樣都有」的道理，眼淚在眼眶中不停打轉，一向自稱哭不出來的她，哭了！
微風吹過髮稍，吹走絲絲煩惱，若芃提著行李登上往歐洲旅行的路程。她心中滿是平靜與感謝，再次得力後，更加確定《耶利米書》裏的「神說：『我以永遠的愛愛你』」。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踏上歸途，也不知定居何處，但她知道神是愛她的，一路上有祂為伴，必不孤單；即使她真的孤單，祂必會再派個「媒介」陪她走過。
|
| |
